苏彩萍

    父亲去世三年了，总想为父亲写点什么，然而每每提笔却又不知从何写起。翻出父亲留下的遗物，发现竟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，不禁悲从中来。
    父亲很憨厚，憨得竟有些迂。他非常善良，也很胆小，一辈子过得很清苦。母亲总说我的父亲没本事，让儿女们跟着吃苦。从记事起在我的印象里，父亲总是在使劲干活，拼命干活，多脏多累的活他都会毫无怨言地去干。他的确没什么挣大钱的本事，老实得让人可怜。
    我家很穷，听母亲说，她和父亲结婚八个月就被祖母另出家门，除了一间没瓦的“瓦房”以外，什么也没有。天一下雨，父亲怀里抱着幼小的我，脚下放一个水桶，盛接房顶漏下的水。家里的粮食一年吃不到头，母亲就把麦麸用细筛子再筛上一遍，蒸成馍给我们吃。大姐上初中时住校，临走时她不装黑馍。我知道，大姐是害怕别人笑话。我上学的时候，总是没有一双如意的鞋子，一下雨，大姐和二姐在两用头顶起一块塑料，让我走在中间，一走鞋子一掉，等走到学校时已浑身是泥。从那时起，我们姊妹就发誓要好好学习，考上大学拿工资，改变我家的贫穷状况。
    父亲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，听母亲说，由于一连生了三个女娃，我出生那天，父亲一天没进房看我的母亲，并且追着家里的一只兔子往死里打，吓得两个姐姐哇哇地哭喊着。我的降生给父亲和这个家庭带来了不快，父亲动不动就发脾气，骂母亲，打我们。那时，我的心里很是恨父亲。直到后来，我又有了两个弟弟，父亲的脾气才又变好了。
    山村的生活虽然清贫，但并没有改变父亲爱帮助人的习惯。那年，母亲为了补贴家用，到本地一家厂子干活，父亲在家里既当大又当妈，每天为我们煮饭做家务。一天，村里的一个女孩哭着来到我家，说她家没吃的了。父亲二话没说，把仅有的一点“早餐”分给她一份，还给了她三分钱让她去买铅笔。当时我对父亲很生气，心想，我们家都没吃的了，你还穷大方！长大以后，回想起这件事，心里觉得很对不起父亲。父亲是善良的，他不是不爱我们，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    令村里人想不到的是，我贫苦的父母竟培育出了四个“公家人”——除了老五还在上大学，我们姐弟四个都已经吃上了“公家饭”。母亲笑了，父亲也笑了。但父亲却笑得很不自然。我知道，父亲开始怀疑自己了——原来女孩也能为家里争光挣钱。村里人开始对父亲刮目相看了，那些原来瞧不起父亲的人竟也开始问长问短了。我那憨厚的父亲受宠若惊，笑得更有些不自然了。我们姊妹相继成家后，陆续有了自己的儿女。父亲很偏爱我的儿子，时常背着外孙下地干活、到街上转，给外孙买这买那。我知道，父亲在弥补他曾经的错误，把对我的愧疚还在我儿子的身上。
    父亲去世时，我因脱产学习不在他身边，没能听到他老人家给我留一句话。父亲走的时候不算很老，才五十多岁。他被无情的病魔折磨了大半年，那种疼痛，是任谁都无法替代的。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，我们姐弟痛苦万分。或许死对他是一种解脱？我们只能用这个念头来安慰自己愧疚的心灵。
   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，可往日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小时候我们趴在炕上，看着父亲在煤油灯下，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，嘴里还不停地念着“啥啥的啥啥”，我们用被子蒙着头偷偷地笑：“父亲不识字还装呢！”如今，最小的弟弟也考上了大学，可父亲却看不到这一切了！村里和他年龄相长的人一碰见我们就会说：“娃呀，你大年轻时受罪受苦，到老也没享上你们的福，是个苦命的人。”
    父亲的善良，母亲的倔强，使得我们姐弟能够在这个复杂的人世中坚强地活着。身为父亲的儿女，我们姐弟继承了父亲的憨厚、父亲的诚实、父亲的真诚做人，想必在另一世界里的父亲也会感到安慰吧！